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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客和他的哑吧女儿

2019-04-04 00:16:03 作者: 0人读过 | 我要投稿

那天纯洁是个意外。

下午,我结束了手头的工作,正快步离开酒店时,忽然听到1声刺耳的尖叫。我迅速回头,就看见了那只鹦鹉。它的羽毛已变得暗淡无光,就像一件尘封已久的绸缎衣裳,几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。它的一条腿被拴在木架上,几个玩皮的孩子正乐此不疲地用木棍捅它。而不远处,一个长相猥琐的汉子正眯着眼挖着鼻孔,一脸淡然。

鹦鹉徒劳地躲避着木棍,不时用弯钩黑喙叼着爪上的绳结,抖动的红冠,像是一面血染的战旗。它快被孩子们的愚弄激疯了,忽然张嘴咒骂:你们这些狗杂种!

才松了一口气的我再次回过了头。天哪,它说的是中文!难道说,这是一只来自中国的鹦鹉?我仔细地打量着它。鸟儿明显很不好过,它锋利的喙已经干裂,大片的粉红秃斑从颈下一直延伸到胸前,但它榛色的眸子却仍然清亮。它充满忧伤地看着我,像在无声地哀求。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。

这只鸟儿卖吗?

固然,当然,先生。猥琐汉子忙不迭地回答,鼻孔中滴下的清鼻涕和他嘴角的口水混成一片。我可以肯定这是一个犯了毒瘾的家伙。

多少钱?我强忍着心中的讨厌问道。

80不,100美元!汉子结结巴巴地回答。

100美元?它看起来好像不值!我漫不经心地说道。

汉子擦了擦口水,小心肠摸索着:那末90美元怎样?

我摇了摇头。

OK!OK!

我没有说话,说话的竟然是那只鹦鹉!此时它迫不及待地喊着:90美元,OK!OK!

真是个有趣的便引诗情到碧霄家伙!我决定买下它,送给我的女儿。

因为,我的女儿不会说话。

雅然并不是天生的哑吧。事实上,在她3岁的时候,她就已学会了唱圣诗。但在她母亲死后,她突然失声了。15年来,她一直保持着沉默,只用一双永远惊骇的眼睛看着我,看着身边所有的人。

她没有朋友,除了大狗宾利,但狗也不会说话,而鹦鹉会。

雅然很喜欢这件礼物,她带着鹦鹉去洗澡,宾利吐着舌头跟在她身后。而我则微笑着打开了便携式电脑。

和大多数作家一样,我不管走到哪里,都带着电脑。唯一不同的是我胁下还藏着大口径的密林手枪。由于我根本就不是一个作家,而是一个刺客,一个真正的职业杀手。

多年来我一直效力于一个杀人站。这个站有个很奇怪的名字雄记棺材铺。固然它从未以任何方式在上发售过棺材,一口也没有。它只负责把活人送进棺材里去。站的管理员,胖乎乎的雄爷常常笑称,他只是一个经纪人而已。说得不错,他是死神的经纪人。

我输入会员密码登录了站,在这里我的名字是教授。我常为目标人物教授一种技能,那就是自杀。虽然他们中的几近所有人原本都活得很好,绝不需要以自杀来摆脱。可我的客户需要他们这样做,我只得应用某些特殊的技巧,让他们看起来的确是心甘情愿去自杀的。固然,代价是高的。原则上我每堂课收费50万美元。但我的客户们都认为物有所值,因为至今还没有人能从我的课堂上逃脱。这一点,我比常春藤盟校的大多数教授做得要好得多。

这一次雄爷给我的任务很不一般,因为报酬高达500万美元。我很快通过浏览器了解到天价任务的真正缘由。这忘八是个毒枭,控制着半个南美洲的毒品市场,身旁的枪手多得数不清。对了,他有一个和我一样古怪的名字,叫做尉迟。

寻思片刻后,我点击了任务栏中的接受项。不但仅是为了那500万,还由于我仇恨与毒品有关的一切。就像今天上午,我留给那个贩卖野生鸟儿的瘾君子100美元,让他欣喜若狂。但他绝不会想到那张钞票曾在烈性炭疽菌溶液中浸泡了3个小时。这类毒药烈度足以让所有在8小时内接触这张钞票的人都脱水而死。而作为一个环保爱好者,我在事前已注射了疫苗,并且一直戴着透明指套。我想那家伙一定会在第一时间用那张钞票去购买他急需的白粉。那末很好,鸟贩和毒贩都会很快变成1具干尸。而在此后,钞票上密布的毒菌会自然挥发干净,重新变成一张于人无害而且人见人爱的美钞。

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任务啊!我长长地嘘了一口气,点燃了1支哈瓦那雪茄。暮色的烟雾里,我开始为那个叫尉迟的同胞书写灵位。

雅然已给鹦鹉洗完了澡,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中。我意外地发现,这是一只如此美丽的鸟儿,遍体洁白如雪的羽衣,弧月般张开着的尾翼竟呈出梦幻般的七彩光芒,其中最夺目的便是像樱花般浅浅的粉红。

叫我歌奴,叫我歌奴!小家伙郑重其事地自我介绍。大狗宾利吃惊地抬起狗头,迷惑不解地看着雅然掌中的小东西。但它的确是一只奇异的鸟儿,很快便和雅然好得如胶似漆,寸步不离。它恍如能精确了解到雅然心中的所思所想,甚至于一切需要,然后用它特有的百变声音表述出来。

爹地,你能帮我倒杯水吗?

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,我险些把手中的电脑摔落。那种柔柔温婉的声音,就和雅然三岁时如出一辙。

毫无疑问,歌奴像是让雅然取得了另一次生命。她开始容光焕发,有时乃至会稀里糊涂地偷偷酡颜。我后来才知道,歌奴竟然自告奋勇飞去了邻家,一本正经地对那个雅然一直暗恋的男孩朗读了1首情诗,然后代雅然约那男孩周末去看电影。它成功了!但对于雅然第一次约会的具体细节,它却一直守口如瓶。不管我怎样诱惑它,甜甜圈也好,巧克力棒也好,它始终嗤之以鼻,拒不吐实。

一切都仿佛变得越来越好,可我的工作却意外地遇上了麻烦。那天晚上我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得以进入尉迟的豪宅,却发现他已在客厅正襟危坐,等待我的到来。这家伙乃至为此穿上了燕尾服。欢迎我的盛大仪式是8只MP5*********,如果一起开火的话,大概足以在半分钟内把我变成南美洲的野蜂巢,那种蜂巢的每个洞口都有鸡蛋大小。

尉迟的手下慢条斯理地摸去了我身上所有隐藏的兵器:密林手枪、匕首、藏在袖子里的钢针,还有盘在衣领中的钢丝绳。我本来是想用这条钢丝绳勒住尉迟的脖子,再把他挂在旋转的吊扇上。

尉迟用两个手指拈起绳子,放在鼻前嗅了嗅,枯瘦的脸上显现出不满的神情。

血腥味?他眯着眼盯着我,眼里像有颗钉子,难道你杀人的工具从不做保养吗?

我讥讽地回答:我保证,当这条绳子套上你的瘦颈时,你已经闻不见任何异味了!

然后我脸上就挨了重重一击。有人揪住我的头发,强制我仰开端来。透过眼前的金星和艳丽的红晕,我看见尉迟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,栗色皮鞋有节奏地点着地面。他不无悠闲地感叹:手枪、匕首、钢针,还有这该死的绳子,全部本钱加起来不超过500美元,却能获取500万的巨额收益,连上帝都会动心的!说实话,我是不是该斟酌转行呢?

我从牙缝中迸出声音来:你不会!

为何?尉迟有些惊讶。

刺客这一行虽然不是个高尚的职业,我渐渐地回答,但也不是任何杂碎都能干得了的。

尉迟笑了:你一定很奇怪,为什么这次会失手呢?大名鼎鼎的教授先生!

他知道我?我脑中紧张地思索着这个任务的每个环节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?

这个问题你只有到天堂去问上帝了!尉迟嘲弄地看着我,上帝是个和善的老头!他会把一切都告知你的。

我侧过头在衣领上蹭干嘴角的血迹,嘲笑地说:像你我这种人是上不了天堂的,地狱或许更合适我们!

尉迟面无表情地凝视我,很久才木然点头:也对,你先去吧!

不,是你先!我平抬起左臂指向尉迟,轰然巨响中,尉迟惊慌的脸瞬间炸裂开来,浊白的脑浆溅上了墙壁,留下一个古怪的几何图案。

借着雷明顿散弹枪的青色硝烟,我迅速滚入了沙发后的墙壁,随手把镶入手臂内的枪枝抽了出来。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,没有人知道我在3年前的一场车祸中失去了左臂,因而我在假肢中暗装了一支五连发的散弹枪。

遗憾的是我面对的有八个敌人,子弹打光后我不得不用拳脚来应付剩下的敌人。说真的,我实在后悔取了个代号叫教授,而不是布鲁斯李或SUPERMAN。最后我虽然解决了所有人,肋骨间却多了3颗子弹,每颗都足够要我的命。

警笛声远远响起的时候,我已赶回了家中。我没有给自己止血敷药,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。我迫切需要的是完成另外一件事。我用最快的速度打开电脑,连接上雄爷的视频。当我看见他那胖乎乎的鱼头时,我松了口气,在警察循着我的血迹追来之前,我还有足够的时间。

雄爷,货物已送出,请你将货款结算一下,我用隐语说道,结算账户是瑞士银行,纳兰雅然

等等!雄爷有些诧异,你知道,这不合规矩。我必须先确认委托已完成!

请你破例一次!我坚持,你知道我的信用度,从未出错。

也许是从摄像头里见到了我胸口的大片血渍,雄爷嘴里嘟囔着,但还是打开了另外一台电脑。

五分钟后,我收到了银行的电子确认函:转账成功!

我嘘了一口气,费劲地砸烂了电脑。电火花的袅袅青烟中,雅然无声地出现在门口,歌奴停在她的肩头。她们静静地看着我,既没有吃惊,也没有悲伤。

太好了,我的孩子。雅然的及时出现,让我大为高兴,还记得去年圣诞节我送给你的银行卡吗?现在上面已经有一千万美元了!是的,一千万美元,都是你的了!你可以用这些钱做你喜欢做的任何事,比如或许快要死的人都会比较唠叨一点,歌奴打断了我的滔滔不绝:是我通知了尉迟!它冷冷地重复,是我,出卖了你!

等一等,这是谁在说话?雅然,还是歌奴?

是歌奴在代表雅然说话。歌奴一字一顿地说道。雅然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。

歌奴告诉我,樱花鹦鹉的奇特能力就是能与主人心灵沟通。换言之,它能够知道雅然心中哪怕是最深藏的想法,从而为她代言。

我偷看了你的上记录,知道你的任务内容和尉迟的背景资料,然后通知了他!歌奴,不,雅然说。

我的头好像变得愈来愈重,重得连眼皮也耷拉了下来,我不得不用手指支持着它们。那末是为了甚么?

为了母亲!是你杀了她!雅然的眼中忽然有火焰燃起。

原来是这样!原来她一直都记得这件事。在她3岁的时候,我把枪管放进她母亲的口中,然后扣动了扳机。我没有想到,雅然会躲在阁楼上看见了这一切。我以为她还在花园里捉蝴蝶。

这么多年了,她忘记了怎样去说话,即便是面对自己喜欢的男生,她仍然不发一言。可是,她却没有忘记她儿时的所见,那满地流淌的血!

或许,她并不是真的忘记了说话。她只是不肯对我这个杀人凶手再吐出一个字。纵然,我是她的父亲。想必她等了很久才等到今天的这个机会。而我把歌奴送给了她,让她的计划终究得以完成。天意,一切都是天意!

很好,很好,真的,非常好不论多苦!我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。我的雅然终究长大了,她已学会怎样去保护自己,她也懂得了在沉默中渐渐忍受,直到给敌人致命的一击。我再也不用担心在我去了另一个世界以后,会有人欺侮她,雅然,我的女儿。

我并没有告知她,她的母亲,也就是我的妻子在生下雅然后不久就染上了毒瘾,并因此而患上了艾滋病。我亲眼看着她的身体一天天腐烂下去。她实在无法忍耐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,才求我给她一个摆脱。而我,别无选择。

可我现在却有些羡慕她了,她走得那样轻松简单,可我却在以后梦魇般的日子里煎熬了十五年。幸亏,今天一切都结束了。我,也解脱了

(摘自《新聊斋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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